真龙最终还是没有践行岁的想法,而原因也十分简单。 他无法去摧毁由他建构起来的一切。 当年,带着岁最纯粹的愤怒,他在百姓间播下了猜疑的种子。他本想用又一场百氏之乱来撼动大炎的根基,让战火耕犁大炎的土地,而他最终会取胜,成为这废土上的王,他手下那些军阀会互相侵伐,百姓将永无宁日。然而,在跟着流民们走过千百里路后,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使命。那是他第一次看见,而非观察人类。仰望着曾经俯视的景色,耳旁混杂着哭号与感激,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。 如果他真是完全的岁,他应当对人类只有厌恶与蔑视,为何却试图去帮助他们?为了从他们的奉承中获得满足?还是......一种出于人伦的同情? 可如果他并非岁兽,那他又是什么? 一双眼睛?一具傀儡? 倘若如此,他应当只是岁兽复仇的工具,为何还会诞生出......情感? 他没有答案,只有疑虑。 这种疑虑与日俱增,释放愤怒的原始冲动最终退让于为人的思虑,他不断地修正计划,亲手剥去自己曾经构筑的残酷布局。最终,战火的影子化为了朝堂上的一片阴影,而意识到“夺权篡位”的本因,只是为了追求人类至高的头衔时,他终于愿意承认—— 这份自我虽然源自巨兽,但他,绝非兽类。 于是大炎迎来了一位完美的真龙。 他参与制定每一桩政令,过问所有官僚的选拔,修改律法,制定标准,推进学术研究。在他的才能与远见下,人们丰衣足食,安居乐业;天灾被精准预测,难以造成大规模的破坏;疆域内盗匪绝迹,北方与海岸的威胁也被彻底清除。 司岁台被授予更大权柄,对岁兽的镇压愈加严厉。而他本人,也在界园的一次次封禅中,将自己憎恶的代理人身躯一点点剥下,通过仪式投入岁陵。 如今的他,已是无可争议的人类,而在人类之中,也再没有如他一般无瑕的存在了。 作为真龙,他有使命与义务,将他的国家引领至如他一般的境界。 只要他存在一天,这份心性与觉悟便不会改变。 ...... 大炎的子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们的真龙了。 不仅是百姓,连六部官员们都再未见过真龙的身影。 某一天,真龙突然将宫殿中所有的人遣走,而后命令禁军将之封锁,在那之后百年,真龙都未曾露面。 人们的日子依旧过得不错,大炎也并未因统御者的沉寂而日渐式微,仍是这片大地上屈指可数的繁荣之地。在变故发生之前,真龙事无巨细地撰写了一部巨著,为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做了详尽阐述。几乎所有问题都能从中获得解答:平民从中求得人生规划,官员从中知晓自己的义务与责任,艺术家与科学家从中汲取灵感......政治系统趋于稳定,奖惩机制也无懈可击,每个人都尽忠职守,从不懈怠。毕竟一切的一切,真龙都给出了答案。 这样的生活,本应是无比美好的......可每个人都察觉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有什么东西,就此从他们的生活中远去了。 ...... 真龙坐在他的龙椅上,周边没有一点火光。 为什么一个全能的人,最终总会被推向统治者的位置? 浪费他所有的才能,屈从于管理的深渊? 他已经做了一个人所能做的一切,并将经验全部记录了下来。 可直至今日,仍然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站到他身旁。 凡人是有极限的,而真龙也厌倦了一次次去做那些重复的事。 所以他写下了所有人的人生,放任大炎蒸蒸日上。 这便是他最后的善意。 他并不后悔成为人类,他的自我不需要岁兽来掌控。 只是,即使超然如他,也总有个体无法穷尽之事。 而凡人又追不上他,于是乎,他陷入了无解的虚无中。 就像一只飞向天空的羽兽,它能看见星空,也可将大地抛在身后,却永远不能飞抵某颗闪烁的星辰。 于是,他停滞在了此处。 ......